作者:高芾
“那片子矫情到飞起!”
这是女作家黄茵留在网上的一句评论。即使不懂广东话的人也能感受这句评价中近乎惊奇的鄙薄。她评论的,是据说叫好又叫座的《孔雀》。
什么是矫情?王小波举过一个例子,也是电影,《庐山恋》。男主人公爱上女主人公
,却又无法宣之于口———那时候认为男人说他爱一个女人就不够高尚,于是他跑到山顶大喊:“Ilovemymother-land!”王小波的哥哥王小平在一封信中说,王家哥俩曾经讨论过一个命题,叫“内容填不满形式”,他们提到的例子是《儒林外史》中的两句诗:“桃花何苦红如此,杨柳忽然青可怜。”桃红柳青,很简单的意象,却用上了“何苦”、“忽然”这样的大词,这就是内容填不满形式。我理解,这也是一种矫情。
《孔雀》也可以成为解释“矫情”的佳例,它有着太多的表里不一:貌似平民、貌似怀旧、貌似精致、貌似流畅……每个元素都一表人才,凑在一起却四分五裂,让人感觉力道用的不是地方。
一个朋友说:“我可以容忍一个家庭出现一个怪胎,但无法想象一家三兄妹个个都是怪胎!”何止三兄妹?那对相貌平凡的父母,貌似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传统爹娘,实质却是毫不畏惧外人戳脊梁骨的叛道之士。不说满世界嚷嚷自家出了个流氓儿子,就看看“分糖”那段戏,中国传统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就算心都偏到后背上去了,表面仍然要做出一碗水端平的样子。《小武》中,梁小武的妈把小武孝敬的金戒指送给另一个儿子的对象,《过年》中,赵丽蓉要避着大儿媳妇把金戒指给女儿,那都是怎样的躲躲闪闪!还有“杀鹅”,还有“丢钱”,努力摆出的平淡叙事却掩不住大吵大闹的祸心。又有句广东话叫“画公仔唔哂画出肠”,《孔雀》给我们看的却是一幅平面解剖图,虽然画上人物的确表情平静。
早说了,不要对顾长卫抱太大希望,到底是跟张艺谋一拨儿混了20年,山不亲水还亲呢。镜头的漂亮,我承认,但形式的华美与内容的平庸映照出的巨大落差,一如《英雄》与《十面埋伏》,反而对观众构成一种冒犯,似乎只要画面精美就值回了票价。对此我无话可说,只能寄希望于顾长卫和张艺谋迷途知返,放下导演筒,好好做摄影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去吧。
看完《孔雀》,特有一种冲动,向那些真正拍出平实生活的大师们致敬:小津安二郎、费穆、侯孝贤、贾樟柯……“假如时光倒流几年,也许我会因为缺少观影经验而喜欢上《孔雀》。”这是另一句我认为比较到位的影评。
作为一个热爱电影的中国人,我最大的遗憾,是不太可能在大银幕上欣赏《小城之春》、《秋刀鱼之味》、《童年往事》、《站台》———走进影院,可供选择的“好电影”只有《十面埋伏》、《天下无贼》和银熊附体、同行盛赞的《孔雀》———这足以让我产生文化自卑感,好多天。
(编辑: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