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总是用来解读或说明生活的。《哈姆雷特》将复仇与爱情进行了嫁接,在一个近于简单、甚至落入俗套的故事中,企图对人生、爱情、死亡等永恒主题进行探讨。事实证明,这个求索是成功的,因为在故事落幕的时刻,每个人并没有立即离去。
血缘关系构成了人类社会存在的基本链条,权力又构成人与
人联系的一种特殊方式。王宫好像自古以来就是明争暗斗最激烈的地方,充满着血腥与恐怖。带着这种既见,我们是不会为弟夺兄位的事情感到吃惊的。这种权力争斗方式无所谓悲剧,真正的悲剧在于把好的东西毁坏,正如鲁迅先生所讲,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两个家庭,国王一家与波洛涅斯一家,因权力而联系在一起,又因国王的错误而家破人亡。以至出现了用“葬礼中剩下来的残羹冷炙”“宴请婚宴上的宾客”的奇特景象。波洛涅斯一家的死本不是必然结果。这就酿成了悲剧。
有人把爱情看成是人类的最美好的情感,是圣洁、无私而伟大的。也许是吧,这种已尽极致的词汇把爱情托得老高,很炫烂,又似乎很虚无。在如今这大众化的时代,爱情已不再是奢侈品,而日益大众化和平庸化。多则无,由此,在人的心灵深处则会更渴望那份真挚的情感,那最初的悸动。在《哈》剧中,哈姆雷特与波洛涅斯的爱情是真挚的。先王与王后在一定程度上有一厢情愿之嫌。先看先王与王后。王后第一次出场就指责哈姆雷特,“你知道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活着的人谁都要死去,从生活踏上永久的平静。”她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人在社会中都扮演一定的角色。王后,不管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以她每次出场的语言和神情可以看出,她在忘记,而我们知道,忘记就意味着背叛,她是切切实实地背叛了爱情。当哈姆雷特“导演”的戏剧演到一半的时候,国王首先看不下去,而王后的反应却是“非常吃惊”,而这个吃惊多半因为国王。这种表情和反应让人不寒而栗。再看国王,他很很矛盾,“我的爱情是那样纯洁真诚,始终信守着我在结婚的时候对她所作的盟誓;她却会对一个天赋不如我的恶人降心相从!”他解释的是“一个淫妇虽然和光明的天使为偶,也会有一天厌倦于天上的唱随之乐,而宁愿搂抱人间的配骨。”他似乎能够理解。由此,他要求哈姆雷特“无论他怎料进行复仇,不要胡乱猜疑,更不可对他的母亲有什么不利的阴谋。”由此,在哈姆雷特对王后进行反叛的大骂之后,他的鬼魂再次出现,要哈姆雷特“快去安慰她的正在交战中的灵魂。”可见,爱的包容性是多么的巨大。她可以容忍你所有的过错,甚至犯罪。对于这不平等的爱情,我们无法评价。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站在道德的基座上指手画脚,因为判断的场所不只是道德法庭。爱情是彼此之间的,当一方缺失,另一方是否应负有永远的责任,这应该由另一方自己来决定。如果她想,曾经在一起的时候是美满幸福的,这也就足够了,这又有何不可。《哈》剧中,王后的确不知先王是被害的,错就错在从送葬到结婚时间太短,没有一个缓冲的过程。如果时间稍微长一下,人们也许能接受。
哈姆雷特与奥菲利娅的爱情故事并非惊天地、泣鬼神,它很像是一场游戏,一场认真的游戏。奥菲利娅是一个天真的不能再天真的女孩,她生活在父亲和哥哥的阴影下面,她不能去追求爱情,而只能等待爱情。雷欧提斯说,“对于哈姆雷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认作年轻人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凋,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和喜悦,如此而已。”波洛涅斯这样教导奥菲利娅,你应该这样想,“你是一个毛孩子,竟然把这些假意的表示当作了真心的奉献。”并把“神圣的誓约”说成是“捕捉愚蠢的山鹬的圈。”
与奥菲利娅相比,哈姆雷特也经历了感情递进的过程的,但他的痛苦似乎更甚。他肩着复仇与爱情的双重重担,爱情对于复仇来说,是处于次要地位的。从他知道父亲的死因之后,从他开始“发疯”的那一刻起,他就给自己的爱情花环染上不协调的色彩,并一度使其他人相信这是爱情受挫的原因。我们不会忘记,奥菲利娅向哈姆雷特归还礼物时的情景。哈梅雷特显然有些激动,“因为美丽可以使贞洁变成淫荡,贞洁却未必能使美丽受它自己的感化;这句话从前像是怪诞之谈,可是现在,时间已经把它证实了,我的确爱过你。”愤怒是可以和失望同时产生的。“你当初就应该相信我,因为美德不能熏陶我们罪恶的本性:我没有爱过你。”话语的矛盾就是愤怒的直接外化。“进尼姑庵去吧,去,越快越好。”这是流着眼泪迸出的几个字!然而就因为如此,更坚信了奥拉利娅的想法,他的确疯了,“朝臣的眼睛、学者的辩舌、军人的利剑、国家所瞩目的一朵娇花;时流的明镜、人伦的雅范、举世注目的中心,这样无可挽回的殒落了!”修饰越多表明失望越大,这使她说出“我是一切妇女中间最不幸的。”两个人的失望是《哈》剧中最精彩的部分,假——真——“假”,两人都误解了对方,产生了交错的戏剧效果。世上由误解而造成的悲剧是何其之多。哈姆雷特忍受着失恋的痛苦,全身心投入复仇的计划。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再次见到奥非利娅的时候,地点竟然是墓地。藏积于心的激情终于爆发出来了。“哪一个人的心里装载得下这样沉重的悲伤?哪一个人的哀恸的辞句,可以使天上的行星惊疑止步?那是我,丹麦王子哈姆雷特!”这是一种宣言。“我爱奥菲利娅:四万个兄弟的爱合起来,还抵不过我对她的爱。”多么豪迈!然而,愈是气宇轩昂愈是疯狂得真实。周围人只不过是“看客”而已,事实就是这么残酷。面对亡人,那豪迈的声音更显仓凉和无力。哈姆雷特与奥菲利娅的爱情就是在无意间变得支离破碎,灰飞烟灭。他们的爱情昭示出:爱最基本的是信任和理解。但现实生活往往将这个法则扭曲和变形。
对于人生的思考和追问,《哈》剧似乎处处都在进行。以致于让一些名言警句式的语言阻碍了读者对于戏剧本身的考察和思索。社会中,每个人都是凡人,又都不是凡人,这看怎么去理解。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思想的权利,也就是说,话语权是人权的基本内容。作者似乎也努力实现这个探索,也由此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作品的精致和完美。加之关于复仇的故事也不知讲了多少遍。这里无意对每个人进行解读,只谈一下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是个“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他一出场就被愁云所笼罩。也许作为一个王子,在出场前应该是纨绔倜傥之类,无所事事之流。这种愁云来之于变故,就是先王的离去和母后的很快改嫁,嫁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叔叔,父亲的弟弟。乱伦,这个天大的罪孽竟然在自己的亲人身上发生。对于讲贵族传统,讲面子的他一时不能接受,丧服和眼泪这些程式化的东西不过是他“悲哀的装饰和衣服”,“真实的郁结的心事是无法表现出来的。”他第一次看到人世间的恐怖,并产生厌恶心理。“上帝啊!上帝啊!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少可厌、陈腐、乏味而无聊!哼!哼!那是一个荒芜不治的花园,长满了恶毒的莠草。”在这种突然变故之中,他开始认识这个世界,思考人生。哈姆雷特思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女人。他勇敢地喊出了“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成为名言。这多少带些对女性从属地位不合理现象的质问和反叛,当他再次审视他所熟悉的“酗酒纵乐”的风俗,“却以把它破坏了倒比遵守它体面些。”当父亲的鬼魂告知事件的经过后,哈姆雷特得出这个结论:一个人可以尽管满面都是笑,骨子里却是杀人的奸贼。这尽管有失偏颇,但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他对人的认识更进了一步。“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认识是责任感产生的前提和基础。由于这份责任,人会更加深刻地认识这个社会和人自身。他已经看到社会的不合理。“丹麦是一座监狱”,“一座很大的监狱,里面有许多监房、囚室、地牢”,“这个覆盖着众生的苍穹,这一顶壮丽的帐幕,这个金黄色的火球点缀着庄严的层宇,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那么人呢?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然而,这并不能激发哈姆雷特的兴趣和斗志。人总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有蠢才!”等伶人演完一个虚构的故事之后,他竟然感动了,他自责,他决心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要复仇就要对生死作出判断。“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默地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者是挺身反抗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扫清,这两种行为,哪-种更高贵?”哈姆雷特认识到“重重的顾虑使我们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哈姆雷特没有退缩。他导演的戏剧终于让因王不能忍受,证实了他当初的想法。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当国王为所犯罪恶进行祈祷的时候,哈姆雷特并没有让他“上天堂去”,这份“善”心被他解释成,“现在他正在洗涤他的灵魂,要是我在这时候结果他的性命,那么天国的路是为他开放着,这样还算是复仇吗?”彻底的复仇,使我们看到人性深处的隐秘与诡诈。当然这是对特定的对象而言的。宁愿做一个凶徒,不愿做一个逆子。哈姆雷特一直对母后保持着温和的态度,直至母后因为他得罪国王而指责他时,他终于爆发了,用一些污言碎语大骂母后。“生活在汗臭垢腻的眠床上,让淫邪熏没了心窍,在污秽的猪圈里调情弄爱。”当一个孩子对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们肯定会说他大逆不道,然而,我们并不没有愠怒于哈姆雷特,因为他最终基本说服了母后。哈姆雷特是个精干而聪明的人,用一个小小的计谋把两个“护送者”骗到英国借手处死,自己逃了回来。在墓地,他看到奥菲利娅已经死去,最后的精神寄托已经没有。这时,他有了一种宿命感。“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他几乎是欣然地同意了与雷欧提斯比剑。面对死亡,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有果断的性格。对死亡的坦然就完成了对死亡的超越,而赋予生命更深刻的意义。生与死的较量在戏剧的叙述中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惊心动魄,似乎都很绅士化。哈姆雷特与雷欧提斯的互相宽慰和慨然赴死是悲壮而祥和的。他们惩治了恶,并与恶同归于尽。这份坦然与豁达不就是人生追求的意义吗?看看哈姆雷特最后的言说吧,“你淌然爱我,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我的故事吧。”由此,我们更能看到“英雄情结”的深重。其实回过头来,还是当初那句话,“如此面已”。
《哈》剧涉及的面比较大,除了对爱情、人生命题进行讨论外,还谈到心理、戏剧、人际关系等问题,从多方面表现人的真实性与复义性,譬如,对国王的行动与心理刻画就很深刻。这些探索都为以后的戏剧文学创作开辟了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