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茂民

　　当地时间2月18日，第55届柏林电影节公布获奖名单，中国国产电影《孔雀》捕住了一个“银熊”。回首《功夫》和《英雄》票房过亿的成功，再加上张艺谋凭借《十面埋伏》史无前例的国外票房进账，我们似乎能够感到国产电影风头渐劲的态势。应该说，中国电影产业正在复兴。但是，当我们欣喜之余，还应该清醒地意识到，中国电影还没有真正走出危机 ：中国电影的投入与产出可以说严重脱节，有产量却没有市场。中国国产电影的产值不到10亿人民币而美国的电影产值高达600亿美元，

　　我们只是他们的1/600，这对13亿中国人来说，对日渐增长的文化消费来说，都是极不相称的。所以我们面对国产电影业，更多的是思考和寻问。

　　赢得票房之后

　　据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局局长童刚介绍，2003年以前，内地电影市场的盈利比例60%来自好莱坞大片，仅有10%来自国产影片，但是《英雄》的国内票房成功地首次超过了进口电影。2004年国产电影继续取得了良好的票房成绩。去年美国大片在中国票房排名：《指环王3》8630万元，《后天》7830万元，《特洛伊》6640万元，都没有超过《十面埋伏》1.536亿元的内地票房。而《手机》的票房与进口大片不分伯仲。但是多数国产影片现在仍是惨淡经营。应该说200部国产影片的收入仅相当于20部进口大片的票房收入。这说明虽然国产片票房有所起色，但是整体的营销观念、制作水平、制作能力等方面仍然滞后。

　　票房只是国产电影界发展的标尺之一，在赢得票房之后，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如何打造一个世界知名的品牌？张艺谋也好，章子怡抑或《十面埋伏》也罢，我们得长远地抓住观众。

　　但是，赢得票房≠赢得观众。票房只是一种经济收益指标，只能说明有多少观众掏了多少腰包看过了这部电影，至于观众是否对这部电影感到满意，是否从这部电影中得到审美的享受和心灵的启迪，则是另外一回事了。赢得票房需要的是市场营销策略，赢得观众需要的则是影片本身的艺术品质。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张伟平在市场营销方面少有人及。他的大投入——大制作——高产出——高收益的经营理念，的确非常接近于好莱坞电影的运作模式；他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保密措施、明星阵容与宣传攻势、全国各大院线同步放映的安排策略，也的确能够极大地刺激起观众的观影欲望。这可能是国产电影产业要向《十面埋伏》必需学习的运作方式。

　　当大批的观众被勾起了欲望掏出了大把的钞票观看有了品牌的大腕导演、大牌明星的影片之后，所得到的远远低于他们当初的预期。他们满怀着期望而来，却怀着失望而去。那会是怎样的结局，不言而喻。《十面埋伏》的意义也许就在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分析的影像时代的文化标本：票房成绩≠艺术品质，赢得票房≠赢得观众。

　　好看的电影≠好电影

　　电影作为一种综合艺术，需要精美的画面和视觉冲击力，但是，仅此是远远不够的。观众花费两个小时的时间和大把的钞票端坐在电影院里看你的电影，并不仅仅是想看一看你的电影画面有多么精美。看电影是现代人生活中的一种仪式，他要在这种仪式中获得存在的意义，电影也必须给人提供这种关于存在的意义。如果影片具有这种意义，那么他就会静默中慢慢地咀嚼和回味，发出轻微的感叹，在满足中离去；如果观众得不到应该得到的意义，所产生的只能是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只能带着遗憾离去。

　　《十面埋伏》留给观众的是什么？除了精美的画面之外还有什么？

　　张艺谋津津乐道的一句话就是：多少年过去之后，你也许忘记了这部电影所讲述的故事，但你会记得这部电影的一些精美的画面。如果不是把自己的偏好发展成一种偏执，恐怕没有人会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人们之所以会记住一些画面，是因为这些画面对他们而言是富有意义的，不论这些画面是美的还是丑的。每个人都在记忆中保留着故乡的画面，是因为故乡中有着值得他记住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是有意义的。意义是植根于人类心灵深处的东西，而画面只是浮现于知觉的表层。画面是用来表现意义的，而不是相反。对于一部电影而言，意义在哪里？就在于电影所讲述的故事之中。张艺谋的话应当反过来这样说：多少年过去了，也许你会忘记了一部电影的画面，但你还记得一部电影的故事。

　　《十面埋伏》所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当我们追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就触痛了它的软肋。国内早就有人指出张艺谋不会讲故事，北京的评论家曾经一厢情愿地召开研讨会帮助张艺谋进步，遗憾的是他们的好心被看作是酸葡萄心理在作祟。观众有理由追问：《十面埋伏》究竟“埋伏”了什么？原来埋伏着一个三角恋爱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还想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简直也太低估美国劳动人民的智商了。的确，他们好像具有充分的理由：既然我们能够赢得如此的票房佳绩，你们凭什么说我们不会讲故事；既然说我们不会讲故事，那么为什么观众还会如此狂热地看我们的电影。

　　所以，当媒体上大肆宣传《十面埋伏》在北美获得了多少多少的票房之后，乐观而缺乏自知之明的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我们离奥斯卡不远了。奥斯卡之于中国电影人，正如诺贝尔之于中国作家一样，已经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情结。《英雄》折戟了，《十面埋伏》接着冲击，其潜在的理由就是：它不仅已经赢得了中国的观众，而且也赢得了北美的观众，而奥斯卡恰恰是由那些最能代表大众口味的人评出的。单从5800张选票的数目上来看，它的确能够代表最大多数人的最挑剔的口味。既然这样，那么就没有理由不相信奥斯卡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是就在当地时间2月27日将被揭晓的本届奥斯卡上，《十面埋伏》只以一项技术奖提名，可以说又一次梦断奥斯卡，这不能不让张艺谋的搭档和投资人张伟平大惑不已，声称要从国外媒体的报道中找原因，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但我们所要对国产影片说的，不仅是短暂的收益，应该认清我们国产影片缺的是什么，是质量和品牌，所以在打造品牌之初好质量就尤为重要，其地位甚至高过票房。

　　谁中了“埋伏”

　　艺术活动论认为，艺术是一种活动，一部作品创作的完成，还只是一件未完成品，它还要经过读者的接受。只有经过读者的填充、补充和完善，它的意义才能实现，作品才算完成。经过奥斯卡的一番折腾之后，我们终于可以说，《十面埋伏》终于完成了，它的意义终于实现了。它的意义就在于：它终结了张艺谋神话，使中国观众获得了自信，使中国国产电影界进行思考，打造完美的国产电影品牌不光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形式，品质尤为重要，所以尚需努力。

　　长期以来，我们不是依靠自己的艺术判断去评判国产的和进口的电影，而是依靠他人的艺术标准去评判。进口的好莱坞大片，都是首先在美国的市场上获得了空前的成功，然后引进到我国。既然美国人民认为它是好的，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它不好。既然美国人民那么喜欢，我们没有理由不喜欢。于是，《泰坦尼克号》来了，我们都去看；《珍珠港》来了，我们都去看；《后天》来了，我们也都去看，而且看过之后大家都说好，过瘾。没有人说不好。如果你说不好，是不是你的欣赏水平和鉴赏能力出了问题？

　　中国的国产影片，我们则不知道它好不好，即使我们看了之后感觉很好或很不好，也不会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如果它在国外拿了一个什么奖回来，情形自然另当别论。张艺谋、陈凯歌这些人不都是靠国外的大奖才红起来的吗？

　　那些在国外抱了什么奖归来的国产影片，似乎几经迂回地给全国观众设下了一个“埋伏”。金鸡、百花似乎并不能吊起国内观众的胃口，于是只好拿外国人的评价来吸引本国的观众，中国观众到底是国产片的“俘虏”，还是外国人消费电影观念的“俘虏”呢？票房会使国产片获得信心，正如财大了气会粗腰杆会挺拔一样；但是票房不等于艺术质量，正如暴发户成不了贵族一样。

　　现在回过头来看，《十面埋伏》的票房业绩正像一个圈套，冲击好莱坞最佳外语片也正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埋伏”。所幸的是，奥斯卡的评委们没有在票房面前跌下自己的眼镜，在审美趣味和鉴赏力方面，中国的观众和评委比起美国的观众和评委来原本也差不了多少。《十面埋伏》的“埋伏”捕获了观众的钱包，但没有捕获观众的喜爱，更没有捕获奥斯卡评委们的选票。尽管形式自身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但是形式毕竟要为内容服务，当精美的形式外表之下所隐藏的只是一个空洞而混乱的故事的时候，形式本身的花哨只能给人以矫揉造作之嫌。

　　究竟谁中了“埋伏”呢？现在看来，除了观众的钱包之外，就是张艺谋和张伟平们了。如果他们果真希望国产片能够在奥斯卡上有所作为，能在国产电影史上留下一笔的话，我还是奉劝我们的电影人不仅要在票房上打个好的“埋伏”，还要在质量、运作等多个方面打个“漂亮仗”，希望国产电影不再拿国外的招牌来打不光彩的“埋伏”，国人有理由从心底期待国产大片的上映。

　　(编辑：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