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观看《后天》的人都知道,这一场冰雪的灾难只是一个精致的谎言,是用文字和机械向我们做出的恐吓动作。导演罗兰德•艾默里克(Roland Emmerich)和20世纪福克斯公司(20th Century Fox)为了这个谎言不惜斥资1亿2500万美金来使之更加完满。影片上映之后一路飙升的票房记录毫无疑问地显示了《后天》的魅力所在,曾经执导过《独立日》的白发老头罗兰德至少在商业上成功了。
影片在全球同步发行,使得中国内地观众有机会与影片原产地的观众在几乎同一时期内观看和讨论,各大文化和娱乐传媒也都对这部影片倾注了足够的热情。《后天》在中国内地引起的强烈反响使这一场冰冷的灾难一时成为争论热点所在。这一次的争论与以往对于欧美大片的讨论不同,表扬和批评的双方几乎都是在同一点上各抒己见,争论的焦点集中于影片叙事情节的设置、拍摄技巧的采用和故事主题的确立。肯定者认为影片高超的电脑特技制造出了逼真、唯美的效果,使银幕上的幻象等同与虚拟的现实,而影片的双线叙事在灾难的强大推动力之下虽然略显分散,但仍然具有亲情与博爱的双重感染力。持批判态度的人则主要将矛头对准了“好莱坞模式”,认为影片的卖座主要是依靠影片制作的庞大资金支持,电脑特技的采用使影片的镜头更具有欺骗性,而对于父子之亲的渲染则是好莱坞灾难片在想象力枯竭之后黔驴技穷的煽情卖点。
上述由电影《后天》引起的莫衷一是的聒噪之声,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成为一道反思的引子。影片所激发的反应在某种程度上透露出了当下国人文化心理状态的失衡,在大民族主义情绪影响下的西方印象,尚处于现代化进程中的群体关怀的缺失,以及文化建设中的滞后。
谎言·后工业社会·何日是后天?
影片的英文名是《The Day After Tomorrow》,普遍使用的中文译名有两个,一个是《末日浩劫》,一个是《后天》。前者因为“末日”一词的过多使用而失去了新鲜感和诱惑力,因而较少使用。《后天》的中文翻译在各大影院海报和媒体报道中被使用的几率更高一些。将The Day After Tomorrow这个简单的英文短语翻译为“后天”是没有错误的,但却不是正确的。
影片上映之后,有科学家义正词严地指出《后天》的“硬伤”,认为影片的故事和场景违背了气象科学的常识和规律。科学家的判断当然要比镜头语言更加令人置信,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自然科学知识都远非导演罗兰德可比。对于这一点,罗兰德比观众更清楚,他所执拗地进行拍摄的是一个谎言,是一个缺少自然科学理论支持的关于自然的谎言。但是这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却在美国宇航局内部引起了震动,虽然这些谙熟气象的人们没几个相信影片中的灾难会降临,至少不会在近处的未来发生,但是这个谎言所激发的焦虑却是真诚的。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十分明确地说出厄尔尼诺现象和拉尼娜现象的含义,但是这两种令人担忧的气候现象所造成的影响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人类所掌握的锐利的现代科技正像一把刀子,将现有的生态系统肢解的支离破碎。《后天》中展现的场景是最终崩溃的灾难,而当前人类的脚步正踩着一个一个的预兆前进:全球变暖,酸雨,海平面上升,沙尘暴,海水盐份含量降低……导演罗兰德说“温室效应造成的全球气候变化已经是一个大问题,全世界的国家应该一起合作起来,拯救我们惟一的地球”。
这个美好的愿望由一位美国导演说出来,或者说由一个商业影片的导演说出来,似乎缺少了某种严肃的威严的力量,但却丝毫不能因此而怀疑它的真实性。事实上,不管是将电影作为产业还是作为艺术,美国都是出产灾难片最多的国家。他们甚至还在《后天》上映前后拍出了“最受欢迎的十大灾难片”。为什么这个世界头号强国如此热衷于构思关于未来的惊恐和担忧?除了赚取利润之外,恐怕还有其他的原因。
众所周知,美国拥有最强大的综合国力,它的科技、文化、卫生、教育也绝对不会排在靠后的位置。如果说有一天《后天》中的灾难真的降临,那么美国在事先建起的掩体无疑会是最坚固的。换个方式说,也就是美国的综合国力有能力将灾难降低到最小。但是这一个关于未来的“谎言”却恰恰出自这个头号强国。
在获得这个位置的历史进程中,美国开始创造并掌握了现代科技手段,甚至在某些方面试图普及。它的科技越发达,社会生产力增长就越快,它所占有的财富就越多,反过来又刺激新一轮的增长或者膨胀。但是现代科技在作为利刃的同时,也充当了自然生态的切割刀。美国迅速地完成了它的工业化任务,与此同时,也迅速地付出了破坏生存环境的代价。在进入后工业社会之后,这种代价日趋明显,并且开始逐渐凸现出对于人类生存的巨大影响,至少是对于居住在美国领土上的人们来说,它形成一股繁华背后的暗流。
被后工业社会所抛弃的庞大的机器或许早已锈迹斑斑,但是此时轰鸣一般的警告却正在响起。当前的美国,拍摄《后天》的美国,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天》将那些似乎遥不可及的灾难推置到前台,让人无可回避的前台。这是一个后工业社会理应做出的反思与警告。
相比之下,当下中国还处在现代化进程之中。虽然我们也在关注环境生态的保护,但是这种保护却是相当脆弱的。政府的主导和投入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但却无法渗透到具体的每一个角落。民间环保意识的醒悟在某种程度成为另一幕可喜的图景,但却因为过于弱小和分散而难成气候。处在二者中间的地方政府在此应该承担最为重要的责任,但当我们在沙尘暴中努力地睁开眼睛时,却只看到混沌一片。这一重要的中间行为主体,更多地将环境理解为“投资环境”和“形象环境”,大片的绿地和成行的树木只是为了更好看一些。我们注意到,很多地方政府以改善环境的名义在破坏环境,任意改变河道以符合城市建设规划,破坏优良可耕地铺种草坪,城市生活垃圾以外送的方式消极处理……这种环境保护的直接动因是辅助GDP的增长,而不是维护自然生态的和谐与稳定。在GDP增长的巨大狂喜面前,环境保护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婢女。
这时候再回头来看《后天》,就会发现他们在今天对于后天的恐惧,将是众多正在狂奔于美国之后的国家来说,就是明天即将产生的担忧。在这个意义上来说,The Day After Tomorrow并不是后天,而是今天之后的某一天,是Any Day After Today.
民族情绪·人类关怀·谁的后天?
《后天》中故事发生的背景是美国,这似乎与美国之外的人们毫无关系。但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的。影片将美国人及整个人类推到了冰冷的冰河世纪中。当强烈的寒冷气流与风暴在北美大陆东海岸登陆之时,欧洲大陆早已经在冰雪覆盖下熄灭了勃勃生机。没有一朵雪花只是砸向某一个具体的人,或者某一个具体的国家。这一场灾难将是这一颗蔚蓝色星球的灾难和全体人类的灾难。
当影片中的美国总统避难至墨西哥领事馆的时候,电影院里的阵阵惊呼开始掺夹进一些笑声。一个大国政府在顷刻之间成为了一个流亡团体,这的确是一件比较滑稽的事情,但是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危及全人类的灾难背景之上,就一点都不好笑了。没有人愿意让《后天》成为一个可怕的石头一般坚硬的预言,愿意让冰雪封冻大地而我们无处可逃,至少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但是这些笑声显然具有某些意味。赛义德的“东方主义”好象给我们提供一个强大无比的理论支持,可以用来解释种种东方文化在西方世界的反馈及阐释。“东方主义”已经和“后殖民文化”一样几乎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口语词汇,而且远比后者要顺耳得多。几乎是完全对立于这个学术名词的泛滥所指,电影院里的笑声似乎正是“西方主义”的外在表现。
这种“西方主义”隐含了东方民族(第三世界民族)对于西方世界的“合理”想象。在这种想象之中,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世界一方面呈现为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一方面又是罪孽丛生的妖魔之地。美女与毒品同在,钞票与枪火齐飞。这种“西方主义”的尴尬在于它一面将这个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世界置于诱惑的顶端,以自由、发达、强大、繁荣的面目抛来媚眼;另一方面又成为被诅咒的对象,因为社会政治文化制度的某些缺陷而被诟病。
《后天》上映时。电影院里的笑声显然更接近西方想象在后一方面的表现。相对于中国内地观众来说,美国是他者,美国是异族。如果这一意识建立在大民族主义的前提之下,那么这种笑对灾难的态度就无可避免地暴露了阴暗自私的潜在文化心理——“个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里不是“休管”,更是笑看了。因为影片中的灾难满足了“看客心理”,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观赏性与满足感合二为一的视觉、心理愉悦。这种快感符合了西方想象中的诅咒欲望,那些笑声的另一含义就会倾向于表达某种狭隘甚至恶劣的意识——“活该!你也有今天啊!”
这种“看客心理”其实是一种人文关怀的严重缺失。上文已经详述了影片中灾难波及的范围,指出冰雪覆盖的大地将是全体人类生存的星球,而不单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国家。当然,影片中的美国可能要对那一场灾难负主要责任,但是在美国受灾之前,整个欧洲大陆已经几乎被完全覆盖了,其中包括工业革命的起源地英国。不难看出,只要进行工业化或者企图进行工业化的国家,都需要对人类整体的生存环境承担义务。如果在全人类死亡面前还要追究各自赔款数额的多少,是一件残忍而愚蠢的事情。
影片中的墨西哥政府以接纳美国难民为条件换取债务抵消,导演用镜头将这种聪明之举表现出来,显然不是夸奖而是嘲讽。我们可以看到,影片中的风暴只是由于自然的偶然的因素而停止的,并不是任何人为抗拒力产生了巨大效力使其烟消云散。如果这个偶然因素发生影响的时间稍微推迟一些,那么风暴的速度也将会超过抵达墨西哥领事馆的美国空军一号,而将墨西哥的仙人掌速冻成一根根冰棒。
影片中并没有出现有关中国的场景,但这不代表这部电影中的灾难将自觉避开亚洲大陆。当然这种镜头的实际缺席,可能是在中国内地观众中减少了焦虑反应的一个原因。但是关于如何对待美国的态度在这一点上显然也有影响。这个国家曾经做出过一系列伤害中国民族情感的事情,这是不可否认的,但是当全人类都要面对一场灭顶之灾的时候,来嘲笑居住在另一块土地上的人,就不免刻薄与恶毒。
《后天》中的灾难是全人类的灾难,而不是某一个民族的灾难或者某一国政府的灾难。致力于自然生态环境的保护也不是某一个民族或者某一国政府的责任,这是全球一体化进程中达成的基本共识。这一共识与维护民族尊严,尊重民族感情并不违背,恰恰相反,它超越了民族的狭隘界限,关怀整个人类面临的生存问题——在灾难中死去的不是国籍,而是生命。
我是一个普通而懦弱的人。我希望这个世界安静而且健康,希望树上的苹果与黄金的价值等同,希望遥远的风暴只作为节日的烟花上演,希望每个人都能从口袋里掏出微笑,从内心里摸出善良——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这么希望。我是一个普通而懦弱的人,这不是我的错。我的生活中有种种的不快,我要用紧张,用茫然,用不知所措,用忍耐,用屈服,用自欺欺人来掩盖或者征服他们,然后平静地呼吸,做不太剧烈的运动,偶尔去小饭馆里点自己喜欢的菜,或者靠在阳台上看着铅灰的天空抽烟。我不希望在我的头顶突然出现了龙卷风,出现了比龙卷风还要强大的昆虫或者鸟群,不希望我突然间陷入冰河世纪的寒冷,不希望我珍爱的书籍要化为灰烬。有很多很多和我一样普通而懦弱的人,他们和我一样,被灾难撕碎,抛掷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虽然这些灾难只是银幕上的幻象,只是用文字和机械构筑的谎言。
没有必要去猜测那些谎言制造者的真实动机,关键的问题在于,他们精致的谎言吓到了我,让我恐惧并且胆战心惊地祈祷,怀揣善良的梦想来检讨我自己。当电影院里的灯光熄灭之后,我站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朝每一个迎面而过的陌生人微笑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感谢这些谎言和说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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